關(guān)于內(nèi)心世界
愛的過程其實是損不是增
我很贊同一個說法,愛的過程其實是損,不是增。即愛最終會幫助我們粉碎自己的模式,而不是增長欲望。
記者:梁漱溟說過,人類面臨三大問題,順序不能錯,先是人與物的關(guān)系,之后是人與人,最后是人與自己的內(nèi)心,這個順序適用于你嗎,關(guān)于第三種關(guān)系問題,你是否開始得更早?
安妮寶貝:他的觀點也沒有錯,但還不夠開闊。最近的電影《一代宗師》里,有句臺詞我很認同。我認為做事都可涉及三個境界,見自己,見天地,見眾生。我的早期作品見的都是自己,后來的《蓮花》見的是天地。寫過《春宴》《眠空》后,希望可趨近最后一個境界。
記者:書中,你表示愛人的能力以及長久的被愛的能力是需要訓練的,那該如何訓練和實踐?你覺得有沒有人是天性會愛的?
安妮寶貝:嘗試給予、接納,多站在對方立場考慮,以較開闊的視角看待人與人的關(guān)系??朔约旱膱?zhí)著和占有心,給周圍的人以幫助。這些都是愛的能力。我覺得沒有人是天性會愛的,人的天性往往和愛相悖,充滿渴求、需索、占有、嫉妒、憤怒……所以,我很贊同一個說法,愛的過程其實是損,不是增。即愛最終會幫助我們粉碎自己的模式,而不是增長欲望。
記者:你說過更喜歡帕慕克這樣注重人性幽微的帶有神經(jīng)質(zhì)美感的作者。你對“神經(jīng)質(zhì)美感”具體怎么理解?
安妮寶貝:我喜歡為靈魂的悲傷和困惑所寫下的文字,喜歡有真情實感的、關(guān)注生命本體和當下時刻的、有某種超越性的文字。我讀過他的一本自傳體性質(zhì)的書叫《伊斯坦布爾》,里面的一些細節(jié)性和情緒性的描寫令人印象深刻??梢钥闯鰜硭且粋€內(nèi)心敏感、關(guān)注生命本體的作者,他也喜歡哲學思考。他的其他小說我沒有閱讀。他來中國的那次演講很應(yīng)和我對寫作的這些看法和觀點。
記者:書中,你談到了自己童年對于愛的缺失,寫作是否是對匱乏感的修復?
安妮寶貝:寫作具備對匱乏感修復的作用,但不僅是類似寫日記的作用。《眠空》中有很多章節(jié)專門談?wù)搶懽?,寫作是個體的脆弱生命所能具有的精神、情感、思想、見地的能量的集中呈現(xiàn)。它本質(zhì)上是一種孤輪獨照。
記者:寫作對你最大的誘惑是什么?
安妮寶貝:目前寫作對我來說,最大的感恩之處是,可以給予讀者,給予陌生人一種可參考的生命體驗。
關(guān)于外部世界
歸屬感不來自外境來自內(nèi)部
如果有必要,可以在任何一個地方生活。但若心安,其實在哪里也都是家。人的歸屬感不來自外境,來自自己的內(nèi)部。
記者:你是否總結(jié)過寫作和宗教的相通之處?佛教和基督教給你帶來怎樣的精神世界或者審美需求?
安妮寶貝:我覺得沒有相通之處。因為寫作對于信仰來說太低了。寫作是個人化的行為,有時寫作可能是先制造和經(jīng)歷妄想,再最終穿越它。信仰則是一種大的秩序,無情的真理。但寫作可以是個體生命穿越自我趨向信仰的途徑。我對宗教的接受有一種平等心和開放性,類似少年P(guān)I。比較有收獲的是禪和金剛乘,它們可以被用來實踐和訓練。我依然認為《圣經(jīng)》的美是永恒的。它的翻譯十分簡潔優(yōu)美,其中的記錄和闡釋蘊藏著絕對的真理。
記者:你曾表示自己沒有特別的“家”的概念,年歲增長,如何理解和處理歸屬感需求?
安妮寶貝:我沒有所謂的物理意義上的家的概念。如果有必要,可以在任何一個地方生活。但若心安,其實在哪里也都是家。人的歸屬感不來自外境,來自自己的內(nèi)部。創(chuàng)作和創(chuàng)造則都只是一種途徑,一種通道,一種工具,一種技術(shù)。它們不是最終目的。